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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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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样从受害人成了被告人


来源:  通渭县人民法院   作者:  张超   时间:  2018-04-18 22:51  点击:  

林蔓生,一个很女人、很文艺、很柔情的名字,然而她的人生,和这三者都搭不上边。

第一次见她,隔着冰冷的铁窗,我在外面,向她问着问题若干,她在里面,低头垂泪,断断续续说着不连贯的异乡方言四十岁刚过的她,身材纤细皮肤白皙眉眼清秀。身着囚服坐在三九天的铁窗内,略显单薄无力……这个开头,本身有点令人沮丧。

我问她知道自己涉嫌的什么犯罪吗?她说因为结了几次婚我说起诉的是重婚罪,能说说具体情况吗?她便说起了自己的经历,语言极不连贯,时间上也比较混乱,我们记录花了三个多小时,听完也是唏嘘不已。

十六岁的时候,她和村里很多姑娘一样,早早地放弃读书跟着家人一起上山砍毛竹挖竹笋摘野菜种玉米。当时她已扯开了身材长得高挑而漂亮,东南地区的姑娘普遍娇小丰满,一米六三的她在当地算是高个。有一段时间她和家里人分开在两座山上劳动,那几天她感觉有人总是跟在她后面,回家给父母说了,父母让她别多心,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人跟着正好做个伴。她便没有再担心一天回家时太阳已经落山,山里的植被厚重,太阳一下山便是密不透风的黑,幸亏对路熟悉,她背了一筐猪草摸着黑往回赶,后面又响起了脚步声,她心里害怕撒腿便跑,跑了一会,听见脚步声在跟着,她斗胆问了句是同村的吗?后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说着别怕,并报了自己的名字,她一听是邻村的,回家经过她们村,便驻足等着一起走,男人便上前来和她打了招呼,并拉起了她的手,说带她玩一会再走,她说太晚了要赶紧回家,家里人都等着急了。那男人使劲攥住她的手不让走,并过来扯她的衣服,她急了开始挣扎,那男人便变了脸,凶巴巴地打她,边打边威胁,又撕她的衣服,脱她的裤子……

那晚回到家,她告诉父母被邻村的男人欺负了,父母安慰她让她吃了饭好好去休息。第二天,父母找来邻村的男人让娶了她,她就顺理成章结了婚,由于年龄没到,也没有办结婚手续,男人给了她父母一些聘礼,她去男人家生活便算成亲。结婚后一年不到,她生了一个女儿,女儿没满月老公便开始打她,喝了酒打她,没钱了打她,赌博输了听见孩子哭也打她,实在忍受不了,孩子长到一岁她便丢下孩子回到娘家,再也没有回去。

转眼哥哥已经二十四岁,家里困难找不到媳妇,父母便寻思着把她嫁了给哥哥换儿媳妇正好镇上的一户人家儿子到了三十岁,长得太丑找不到媳妇,有个妹妹二十多岁长得倒还可以,两家大人一合计,媒人一撮合,便决定把她嫁给那家的丑儿子换那家姑娘嫁给她哥哥,乡下人管这叫“换头亲”。

于是她来到镇上的人家开始了第二段婚姻那男人是真的丑,头像脸盆一般大,唇厚眼小耳阔,脖子细得稀奇,一米五的身材,一张脸上长满麻子,她第一次看了想吐,心里又特别害怕。她想大概是她的命,也就认了,想着一辈子可能也就那样过了。不料男人不但人丑,心也丑,变着法折磨她,婚姻持续了两年,生了两个孩子后她便离开家乡去了遥远的其他城市。

在那座城市,她遇到一位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叫他“大兵”,大兵身材高大,有力气,人也长得俊,她和大兵同在一家工厂打工,大兵发现她是一个人,便在很多方面很照顾她给她买衣服,送化妆品,下夜班了送她回宿舍,周末带她逛街看电影,请她吃好吃的,她那颗没有被温暖过早已对生活无望的心很快便沦陷了幸好前两次婚姻都没有办理结婚证,遇见大兵时在法律上她仍是未婚。打了一年工她便跟着大兵回了大兵的家,一个隐藏在大西北黄土地上的家她想,生她养她的家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偏僻而温暖的大兵家,那里便是她后半生的归宿了。

大兵在临近街道接活打工,她便在家里学着务农,操持家务没几年,她便成了大兵务农时的好帮手种田时,大兵扶犁耕地,她便抱着装了子种和肥料的木斗在后面播种耙地时,大兵赶牛掌握方向,她在后面压着木耙碾场时,大兵开拖拉机拖着碌碡碾过麦秆,她在后面把碾散的麦秆用叉挑了往整齐归置,碾完一遍,和大兵一起再把所有麦秆全部翻一遍重新碾。中途两人坐在溅满麦粒的场里喝水擦汗,大兵帮她擦完汗总是给她悉心系好头巾戴好草帽,嘴里还念叨着我媳妇这么白嫩,别让晒坏了

忙活一天回到家里,她做饭大兵便在旁边打下手,她炒的菜好,大兵揉的面好,做出的面条有味又劲道吃完饭,两人收拾了锅碗,大兵便从井里打几桶水,倒进铁锅里让蔓生烧,烧热了给蔓生擦背大兵说媳妇是南方人爱干净,不能到了黄土地上让媳妇受委屈。

老天似乎特别眷顾这相爱的夫妻俩,不出五年,一院漂亮的砖房盖起来了,手巧的大兵用余砖在院子东面砌了一个墙面镂空的花园,在里面搭了葡萄架,种了四季依次盛开的迎春、海棠、牡丹、芍药、蜀葵、百合、格桑花、九月菊……院子西面正房屋檐下左右各植一株修竹,夏秋相交的季节,院子里花红竹绿,葡萄的藤蔓一直延到正房屋檐下,与翠竹勾手搭背走在院子里,满园的色彩总让蔓生忘了要去厨房?还是正房?

一双儿女已能满地跑了,模样俊俏却也很是调皮,拽拽大兵的衣襟扯扯蔓生的头发,摘几瓣花撸一把叶,满院子生机盎然稚童嬉乐,温暖的家庭生活使蔓生渐渐忘却了过去的辛酸和远走他乡的凄凉。儿子五岁时,大兵提议一家人去看看蔓生的父母,蔓生觉得自己的出走没法向曾经的婆家和娘家交代,就没有答应。

儿子六岁时,她和大兵商量去做了结扎手术,想着此生儿女缘也就了了。

女儿十二岁儿子十岁时,大兵在一次帮工时因三轮车翻下悬崖去世无依无靠,什么都不懂的她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偿埋葬了大兵,她忍痛咬牙带着两个孩子继续生活。

然而昔日里温暖平静的乡村再也不能成为她们母子赖以避风躲雨的港湾经济的困顿,村里的光棍、邻村里闲汉们的骚扰,闲言碎语和孤立无援的处境,使她几近崩溃。孩子们上学时穿着崭新的衣服,放学时衣服上总是沾了灰尘和墨水,虽然两个孩子都瞒着她,但她知道孩子们在学校的处境也不乐观。晚上孩子睡着后,她总是边洗衣服边流眼泪……

大兵去世后一年半,在别人的介绍下,她同意了邻村阿发的求婚,阿发四十多岁没有成亲,除了几亩薄地,家徒四壁。

结婚后阿发搬到她与大兵的家里住。没有共同孩子的家庭在封闭的乡村里总是有点不大协调,于是两个人东拼西凑给蔓生做了输卵管疏通手术,历经磨难才生育了一个女孩。孩子出生时,一家人欠了十万多的外债三个孩子每年的花销也是不菲,阿发觉得一家人光靠种地无法生存,便开始出外打工,夫妻俩省吃俭用地还债,穷困的生活并没有难倒一家人然而孩子出生不久阿发开始酗酒,酗酒后便毒打蔓生,把生活的压力淋漓尽致发泄到身上……

婚后第四年的夏天,村里来了个养蜂的外地人这一天,养蜂人来到蔓生的门口借东西还东西时,外地人盯着蔓生不停地打量,然后一口叫出了“蔓蔓”,蔓生当时惊呆了,忘记了回应,除了已故的大兵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娘家人,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奶名。两个人便说起远在东南方的那个偏远山村里的事,蔓生听说父亲已经过世,家里只有独住的母亲……

在老乡的帮助下,她联系到了二十年未见的家人,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的心里有一个角落已经空了二十多年,她热泪盈眶心急如焚于是她给两个大的孩子准备了几天的干粮,便抱了小女儿跟着老乡回了家,这一去,是有去无回……

回到家跟亲人们絮叨了几天离愁别绪,现实的问题随之来到眼前,以前换亲的丈夫听到蔓生回来,便找上门来领媳妇,愚昧的母亲也认定了一个理,蔓生是嫁到那家的媳妇,死便也是那家的人,于是联合换亲丈夫一起把蔓生送到婆家,又趁机去办了结婚证。

时隔半个月,在外打工的阿发打电话回家时才得知蔓生已经离开的消息,连夜赶回家开启了千里寻妻之路……

历经半年的奔波,阿发终于找到蔓生的娘家,也知道了蔓生再婚的事,阿发想带走蔓生和女儿无果,便把蔓生送上重婚的诉讼之路。

蔓生说,她不喜欢那个换亲男,男人也不爱她,可是到了他家,两个儿子已经成年,她抛下他们那么久,便再也不忍心离开

而她和大兵的一双儿女,已被大兵的哥哥带到省城抚养,大兵的嫂子不高兴,给孩子饱一顿,饥一顿,她听说十七岁的女儿已经在谈恋爱,却无人管教……

她说,这次出来她就去离婚,和谁都不过了,再也不结婚了……

蔓生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我们也是久久地沉默,蔓生这无厘头的所有经历,到底该怪谁呢?

走出看守所已是夕阳西下,冬日里冷白的云影包裹着带血的夕阳向西山后一点点坠去,我们都沉默不语,因为我们似乎看到,蔓生的几个儿女,正走向怎样崎岖不平的未来……

哦,对了,蔓生还说了她名字的来历,因为母亲生她时正在竹林干活,她便降生在蔓草缠生的林子,于是父亲给她起名“蔓生”,就这样枝枝蔓蔓,闹了半生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