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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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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琐记


来源:  通渭县人民法院   作者:  张超   时间:  2018-08-03 21:03  点击:  

连续三个星期,两天安排开庭,两天出差,周五回到单位报到。

三周的时间,先后去了陇南的成县、白银、平凉和庆阳。

出差以来,心里颇不平静,我们带着不同的案子,找不同的人,然而他们同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也同是或曾经是刑事案件的当事人。

一、等待死亡的被告


 家住成县的被告人马某某涉嫌拐卖妇女罪,马某某是当地有名的媒婆,十多年前,村上一户人家收留了流落到当地的一个外地姑娘,一年多后,通过马某某和另外两名被告人,转卖给了成县一个偏僻的山村,直到去年,被姑娘的家里人发现,致案发。案子起诉到法院时,被告人马某某被取保候审在家,法院多次传唤让其到法院办理应诉手续,其儿子称马某某身患重病,行动不便,不能到庭。

 眼看审理期限已过了一半,承办法官心里着急却无计可施,只好向院里申请去成县被告人家中走一趟,一为送达,二来查看被告人病情,看成县能否开庭,顺便联系开庭场所。

 中午从通渭出发,到达成县时已是暮色降临,下着淅沥小雨,街上的人们步履匆匆,湿润的气候滋养得当地人身材圆润、肤如凝脂,我们办了住宿,吃晚饭时规划了第二天的行程,商量好了寻找路线便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吃过早餐,我们出发去县城的某某镇寻找被告人,跟着导航找到被告人所在地的镇政府,又在镇政府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村委会,听到马某某,村委会的同志摇摇头轻叹:那家人不好过。在村委会同志的指引下,我们去了被告人住所附近,从街上拐进一条一米多宽的泥泞巷道,陈年的积水合着青苔,路边上、墙缝里生出一簇簇不知名的杂草,草间探出一两丛黄的紫的粉的野花,积水较深的地方搭着几块木板,踩上去,黑褐色的污水从板间的缝隙里乱溅起来,行了一百米左右,一家的门里走出一位妇人,上下打量了我们一圈,问道,你们找谁?我们说了被告人的名字,那妇人说这里没有姓马的人家。同行的书记员小赵说,我们找的姓马的是个妇人,是有名的媒婆,夫家可能不姓马。那妇人便指了一家的门口,说有名的媒婆就是那家,你们是那家亲戚吗?我们支吾了一下,便向妇人道谢离开。

走进马某某家中,新建的二层水泥楼里,马某某卧床在一楼的一间房子,蜷缩着身子,气若游丝,看到我们,努力地睁了睁眼睛,喉咙里艰难地响了几声,又阖上了眼睛。房里陈设简单,空气中漂浮着卫生香、清洁剂和大小便混合的味道。

马某某的儿子抽出桌子下面的木凳,附身用袖口擦了擦,又在盖了玻璃的桌子上擦了擦,让魏庭长坐下来写文书,魏庭长按程序询问了一下案子的情况,接着说起马某某的病情,马某某的儿子拿出病历,我们看时,70多岁的马某某得了三四种癌症,刚从成县医院出院一周有余,马某某的儿子说,医生让回家等着去,医院已经尽了全力。

 临走时,马某某身患脑梗塞的丈夫颤颤巍巍地跟出来送我们,嘴里还念叨着,麻烦你们这么远来一趟了!

 小心翼翼踩着破木板走出小巷,雨后乍晴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遗漏在我们身上,原来时光从不轻饶任何人,你看,缠绵病榻的马某某,生活不能自理的马某某,早已失去了当年一张薄嘴走江湖的能力。想及此,我们几个半晌沉默不语。

二、身负巨债的采煤人

 到白银市平川区寻找杨某时,依然是雨天,瓢泼大雨在天空中交织着,昔日墨黑色的矿区终于能够依稀看到草木的颜色,建筑物上瓦片的颜色,和街道两旁的商铺匾额上模糊的字迹,曾向全国各地输送黑色血脉的红会矿区,近年来关闭了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煤矿企业之后,正裸露在漫天大雨中,无私的雨水孜孜不倦地冲刷着矿区工人们租住的,疲惫不堪的老屋和伤痕累累的街道,地上的坑洼里汇集着半尺多深的灰褐色积水,不时被碾过的车轮溅起一米多高的水花。

 经过联系,车子离开老旧的一〇九国道,拐进杨某居住的巷道,行了两三百米,看到雨中奔跑着一个人,用力甩开膀子给我们挥手示意。停了车,我们跟他到了住处,是一处院子,院子里只有一处低矮的平房,院墙上和屋檐上的滴水连成线灌向我们的脖颈,我们缩着脖子走进屋子,一张床上摊开着铺盖,大概我们来之前,上完夜班的杨某还在睡觉,一个铁炉上铺了报纸,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一尺开外一张积满灰尘的桌子上散乱地摆放着灶具,一只黄色的塑料袋里放着几个番茄和半个包菜。

 杨某又拿出一张报纸往铁炉上铺了,找出两个塑料凳交给我们,我们便就着铺了报纸的铁炉开始填写文书,又取了一份执行笔录,杨某蹲在炉子旁配合询问、签字……

 杨某涉嫌的是诈骗罪,承包了两家没有资质的砖厂,吸纳了两笔投资,最终砖厂没有办起来,钱却转手还了其他债务。投资人报案,以诈骗罪判了杨某有期徒刑并适用缓刑,并处罚金6000元,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执行罚金。

 取完笔录,留了单位的帐号,限期让杨某把执行款打到帐号上。杨某脸上洋溢着微笑,说工资下来一定把款打上,本来早就该缴了,只是每次工资下来总被追债的讨了去,收养的儿子在读研究生,婆娘又卧病在床,他一个月也就留两三百块的生活费……不过现在好着呢!负债才八、九十万,他有信心还清,就算在矿上出事了,人命价也有一百多万呢!前几天,一起下矿的两个会宁人被埋在了下面,矿上赔了家属一百多万。杨某手上带着相关单位用于监督的定位仪,他说这东西好,在井下还有夜光,还能看时间。

 和杨某在院门口道别时,走过几个穿灰色工装的人,跟杨某打着招呼:“老杨,还不去上工吗?”杨某答着:“就走就走!”杨某指着巷子两旁大片的清一色灰色平房说:“这一片都是以前矿区繁荣时,给煤矿工人租住的,现在矿快关完了,房子也大多是空的。”

 我们是趁着暮色离开的,魏庭长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看来人还是要努力活着的,杨某的日子都过成了这样,昔日也是风光无限的大老板,现在就这样躲在煤矿上,余生大约所挣的钱都要用于还债了。他还能保持着良好的精神状态,顽强地与生活斗争着……”

 矿区的风裹挟着大雨,把魏庭长的声音吹散在每个角落,我们的车子已经碾过泥水驶向远方……       

三、不一定有结果的跋涉

第三处去的地方,是平凉,执行一贪污案中给罪犯路某判决的10万元罚金。离开单位前,根据卷内信息,在执行系统查询了路某名下的财产及工作单位,几个人带了执行手续便出发了。

 到达平凉时已是中午,简单吃了碗面,便趁着中午去找人。手机导航加向人问路,辗转找到当事人信息栏记载的住处,市区一栋建造了十余年的小六层,楼房被钢架和隔离网围着,正在加固,我们躲开钢架进入单元楼,敲了路某的房门,没人应答。

在小区遇到物业,打听路某的下落,说是房子现在没住人,正在装修,主人大约是住在女儿家。我们要了房东的号码,接通时是路某的妻子,说她与路某已经离婚,不知路某的下落。

我们按侦查卷里留的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我们按判决书上写的工作单位找过去,是某石油公司。接待的人说他们是运输公司,路某所在的单位是配送中心,和他们单位无关。平凉的配送中心与庆阳的已经合并,公司在庆阳,那人又负责地联系了庆阳分公司的负责人,然后告诉我们大致的方向。  

 当天是去不了了,我们趁着余下的时间去某国土局查房产,到办事大厅根据引导员的指示抽号排队,抽的是52号,正在办理的是20号,好不容易等到叫我们的号,办事人员看了介绍信,说二楼的某办公室可以查,让我们去看看,我们去了二楼,回答说她是负责冻结查封的,没有查询的权限,让我们去一楼档案室,一楼档案室的人看了介绍信,说这个业务应该在一楼办事大厅……于是,我们又返回到办事大厅。我们抽的号已经过了,只好重新抽过,排到队时,办事人员让我们去复印证件,出门向左两百米左右有复印店。复印了证件回来,终于到办理的一步了,那人又说这个业务现在在平凉中院办理,给平凉中院开了专线,你看隔壁窗口江苏省某法院的争论了半天,现在也要去平凉中院了。

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四五个穿法院新式夏季制服的人果然从柜台转身准备离开。我们叫住他们,他们说是跟柜台交涉了半天,还是让他们去平凉中院办理,和我们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我们看了下时间,已是下午4点50分,排队和跑路办手续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这会赶去平凉中院也不一定办的成。

魏庭长说我们去找领导交涉一下,找到的是办公室主任,魏庭长说,你们在法院开辟专门窗口是为了方便和配合法院的执行工作,我们既然从外地来到你们窗口,窗口就应该办理,而不是推脱让我们去其它地方,何况如果不能办理,就该在最开始告诉我们,而不是指引我们排一个小时的队又去复印了证件……主任听了我们反映的情况,二话不说拿了我们的证件和公文手续,不一会儿查询结果便交到了我们的手上。

第二天便是庆阳之行,寻路可谓艰难,好在中午时终于找到了公司,负责人告诉我们,路某已于年前离职,我们让公司出具一份离职证明。负责人联系了甘肃分公司的人事部门,说是让我们下午三点再来,现在办手续的人已经下了。                       

下午三点我们到后,负责人又联系分公司,终于在下午4点半顺利拿到证明,虽然等待的时间有点长,但好在算是不虚此行,想着第二天平凉还要办理车辆查封冻结手续,更要继续寻找路某,于是天黑前车子顺着董志塬上的高速又返回了平凉。

 第三天,打路某电话仍然不接,不得已我们又见了路某的前妻一面,询问了路某的相关情况,叮嘱她联系到路某后,叫他跟我们联系……

 道别了路某的前妻,我们又踏上新的寻找之路,等找到了路某,我们还要寻找刘某、张某、石某……此路漫漫……   

四、罪行法则与情理尺度

 一位曾在市中院刑事庭办案的朋友说过,如果单独去刑场看执行死刑,或者单独看刑事命案现场或卷宗,你的心里总会久久不能平静,但是把这两者结合起来,从怎样的因看到怎样的果,从怎样的罪行看到怎样的刑罚,心理和情理便都平衡了。

 每次刑事案件开庭审理或者执行过程中,没有细读卷宗或没有彻底了解案情的同事,总是会觉得某某被告人、某某罪犯挺可怜的,只有办案的法官知道,每一个所谓“可怜”的被告人或者罪犯背后,对应的都是无辜的受害人。

 有因就有果,有犯罪就有刑罚,我们只是那些掌握刑罚尺度的人,古人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大致如此。